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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延汉简和安阳殷墟1001号大墓

阮一峰的网络日志

via 居延汉简和安阳殷墟1001号大墓.

中央研究院是台湾的最高学术研究机构,里面有很多研究所。

此外,还有不少展览馆,可以免费参观。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历史文物陈列馆,就令我大开眼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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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适纪念馆“的不远处,就是历史语言研究所大楼。底下两层是该所收藏文物的陈列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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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列室的前厅,简洁而富有现代感。外人很难想象,这里收藏着代表着中国考古最高成就的文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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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二楼的入口,迎面就是”居延汉简”的展室,令我惊喜异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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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只在书上看过,1930年,中国和瑞典历史学家组成的”西北科学考察团”,来到甘肃、内蒙交界处的荒漠,考察汉代边塞遗址”居延”。2000多年前,大汉王朝在那里每隔几里,就修建一个”烽燧”,一旦发现匈奴入侵,里面的士兵立刻点起狼烟报警。后来,这些烽燧都成了荒丘。(上图为红城遗址,位于内蒙古额济纳旗,是居延地区保存最完好的汉代建筑遗址之一,照片取自互联网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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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0年4月底,考察队的瑞典历史学家弗克•贝格曼(Folke Bergman)进入了一座汉代城堡,他发现“城堡东侧是宿舍和厨房,还有一间不足6平方米的小屋,里面有成册的木简,其中一份是汉元帝永光二年(公元前42年)一个下级武官丧父的报告书,另一份为汉和帝永元五年(公元93年)的账簿。专家们推测这里可能是当时的档案室,后来的发掘证实了这一推断。”(图为汉代要塞的复原图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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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古学家们大喜过望,将考察重点转向发掘这些汉代书简,结果一共挖到了1万多枚,统称为”居延汉简”。它们大大加深了我们对汉朝的了解,国学大师王国维兴奋地将其与安阳甲骨文、敦煌藏经洞、紫禁城大内档案,一起并称为”20世纪中国文化界四大发现之一”。(图为出土时的居延汉简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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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9年,这批宝贵文物被运到了台湾,从此我们只能在书上读到。今天,我能亲眼目睹,怎不激动。眼前的中央展柜,存放的就是这批汉简中最长的一份—-77根汉简组成一张武器清单,上面记载着要塞中釜、弩、箭等兵器的清点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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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一下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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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就是当年弗克•贝格曼发现的第一份木简。公元前42年,一个姓郑的军官,因为父亲去世,要求请假回内地奔丧。这份木简完全保持原样,连上面的绳子都是汉朝留下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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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居延汉简”的内容,大部分与军事有关,比如记载匈奴的动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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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不少反映政治的内容,比如皇帝的诏书和各种敕令。以及反映日常生活的内容,上图就是随军家属的领粮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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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汉简之外,还挖掘出了一大批其他文物,使得我们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汉代戍边士兵的生活。上图为画着人脸的木片,大概是士兵用来避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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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楔形的木器,初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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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外线下,才发现上面写有文字。原来,它是用来封囊袋的,袋子的口就穿过木器上方的孔,上面的文字则是记录了袋子里面的东西,大多数是衣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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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兵用的木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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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代的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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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代的毛笔,木简就是用这种笔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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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来射匈奴的箭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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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兵吃的谷子。这是考古学家一粒粒捡起来的,放在随身的火柴盒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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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这些文物,都是2000年前的东西。当我与它们面对面的时候,觉得汉朝也不是那么遥远,甚至触手可及。范仲淹笔下的西域大漠,”长烟落日孤城闭,羌管悠悠霜满地”,仿佛在眼前浮现,而戍边士兵的心境”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”,仿佛与今人是如此相通。(上图为考古学家整理和辨识汉简的笔记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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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的其他文物,这里就从略了。不过,值得一提的是,我第一次看到”金榜题名”的”金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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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是科举考试的”试题”,题目非常长,深奥难懂,怪不得要考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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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一楼,我发现这里正在举办”稀世之珍—-西北冈一OO一号大墓特展“。这下我真的惊呆了,我原先觉得二楼的文物已经很珍贵了,但是与一楼相比,几乎不值一提。这里每一件都是无价的国宝,故宫博物院也看不到,是史语所最珍贵的收藏。更难得的是,那天下午,整个展厅只有我一个人,可以慢慢地、近距离地观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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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纪初,中国学术界根据流传出来的甲骨,认定河南省安阳小屯村是3000多年前商朝最后一个都城。1934年,历史语言研究所发现,小屯村西北角的山冈是商朝的王室墓葬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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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小屯村的卫星地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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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西北冈一共发现了八座商代帝王墓(google地图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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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挖掘的大墓,就被编号为1001号。后面发现,这是这八座商王墓中最大的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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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1号大墓呈十字形,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有墓道,墓室位于中央。气势宏伟,堪与古埃及的帝王陵媲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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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座大墓中发现了164个殉葬的头颅,是现存商王墓中最多的,有的历史学家推测,这座墓的主人是商王武丁,否则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陪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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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1号大墓出土了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珍贵文物,现全部收藏于台湾的历史语言研究所。其中最令人称奇的,就是许多造型奇特的动物。上图是青铜器盖子上的一条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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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雕的大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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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龟和青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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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伏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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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立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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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老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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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鸟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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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人身虎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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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身虎首的侧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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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猫头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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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小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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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石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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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些非常夸张的人面造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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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这些奇特的文物,我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目前,可以被验证的最早的中国朝代,就是商朝。再前面的三皇五帝和夏朝,纯属传说,根本找不到文物来证实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商朝(具体一点,安阳殷墟)就是中华文明的最早现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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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看了上面这些雕刻,你觉得这像中华文明吗?

为什么商朝以后,这样奇特的、富有想象力和生命力的造型,再也没有出现过,中国人的艺术追求反而日趋刻板、精致、拘谨、苍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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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战国距离安阳殷墟的年代,大概只相差七八百年,但是艺术品的造型已经完全不同于商朝了,夸张的想象力再也看不到了,表现伦理、礼教、生活起居的内容越来越多。此后,中国人的想象力进一步衰退,如果不是佛教在汉代传入中国,古代中国人也许都不知道什么叫神话了。

为什么我们说敦煌壁画如此美丽动人?因为画的都是充满想象的佛教题材,中原文明根本没有这种内容。佛教传入之前,中国人对生、死、神、鬼的想象,简陋粗糙到完全可以忽略。

所以我们要问,为什么商朝人的艺术想象力没有传下来?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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